拜伦为他高傲的灵魂和放荡不羁的天才痛苦了一生。
年轻时,我崇拜拜伦,背诵他的充满激情的诗句,全身的血液都汹涌着,向往激情和浪漫,为崇高的理想而献身,我们呐喊,我们造反,我们战斗,每个人都是一团烈火,血是热的,心是热的,语言热得发烫,燃烧啊燃烧,我们要焚灭一个旧世界,锻造出一个红彤彤的新世界,结局:我的青春成为“文革”的殉葬品。
“拜伦是运动着的诗人。”他厌恶英国上流社会纸醉金迷的奢华生活,他抨击贵族们的虚伪、狡诈,他批评贵族阶级的贪婪、自私,他是贵族阶级的叛徒,不想与他们同流合污,他自我放逐,四处流浪,他心里充满了追求真理、自由、平等、博爱的愿望。他同情被压迫民族和人民,但又未找到真正的出路,无所依托的个人,锤炼着自己的孤独和梦想,他穿着美丽的精致的个人主义的紧身衣,孤独地开始在大地上的游荡和悲鸣,他的动力源于自己的信仰。
海 滩 上 的 拜 伦
拜伦病故于希腊爱琴海边小镇米索朗基。米索朗基位于雅典西南70公里处,面海背山,我要了出租车,由希腊导游小林陪同拜谒拜伦墓冢,也就是当年徐志摩去过的拜伦陵园。小林是福建人,留学希腊,专业是神学,毕业后回国难以就业,又返回希腊,做起了导游,专门接待来自中国的旅游团队和个人。他对希腊神话故事了如指掌,谈起来滔滔不绝,如数家珍。他告诉我,米索朗基镇,早在19世纪初期,还是个荒凉小渔村,拜伦同情和支持希腊人民反对土耳其的侵略,变卖家产,购买军火和医药,雇了一艘“海克拉斯”号战舰,运到这个小小渔港。拜伦在这里筹措军费、组建军队,训练新兵,提供药品和军粮,他自任远征军总司令,率希腊军阻击土耳其的进攻。
从雅典到米索朗基,是沙石公路,但平阔,两旁的山野是一色的橄榄林,漫无边际,五月的阳光白花花倾泻在山野上,到处呈现出干旱亢燥的气氛。在希腊旅游,感受最深是阳光和蔚蓝的海水、大理石,希腊的大理石质地优良,纹理细密,色泽纯净、光亮,是雕塑建筑和造型艺术最佳的材质。
一个小时的车程,我们来到这美丽的海滨小镇。这简直是一幅童话,蓝蓝的海水,起伏的山岗,白净的沙滩,阳光普照小镇的房屋,隐约在绿涛般的树林里。小胡说不远处的山上有座神殿,虽然已化为废墟,依然是游览胜地。海神波塞冬和雅典娜争夺雅典城邦领导权而失败。他不服气便经常激起大海的怒啸,驾着一辆金马车在海面上四处狂奔,使大海狂涛汹涌,涛声澎湃。米索朗基民众对海神十分崇拜,在萨罗海湾的山岗上修建海神殿。小胡告诉我,米索朗基是英雄的土地,1826年4月10日,希腊守军弹尽粮绝,他们引燃了残存的火药,与敌人同归于尽。在这片英雄的土地曾诞生了5位希腊总理和大批将领。这个海滨小城只有2万人,坐落在爱琴海的衣襟上。
拜伦的墓冢在海滩公园里。这里景色优美,海风徐徐,鸥鸟飞翔,阳光照耀金色的海滩,海面上游艇来回穿梭。公园里有一尊最“纯粹、光净的”大理石雕像,这就是拜伦身着希腊民族服装的英雄雕像。
他的遗骸已运回故园,墓冢黑色的棺椁中只留下一颗燃烧的心脏。墓前摆动着几束鲜花,红、白、黄、紫,像他的诗一样色彩鲜艳;花蕊噙着泪珠,像刚刚哭过。希腊人热爱拜伦,花儿枯萎了,接着有人更换新的花束,春夏秋冬,年年月月,花儿永远保持着清新的芬芳,那是情感的芳香,是爱的抚慰。纯正的大理石,头像发丝向上扬着,仿佛狂风吹劲的火焰。他的眼神热烈而沉郁,目光高傲又犀利,“无限高远,无比壮丽(视线上连天国,下接尘世)……只是一层鄙夷的薄翳;阿博洛也没有那样的卷发……他也没有那样不可信的口唇,小爱神背上的小弓也比不上他的精致,口角露着厌世的表情”,“(他)给我们弦琴与长笛,使我们想象出他生命的剧烈与伟大”(徐志摩语)
他面向大海,爱琴海的波光映亮他的脸颊,嘴角坚毅傲慢的棱线轻轻地颤动着,像朗诵一首新作。身边的松风,远处的海涛,伴奏着诗的旋律。他的诗在燃烧,给希腊以温暖,给大地以热情。
我站在他的雕像前,仰视他的形象,觉得那雕像在延伸,伸向湛蓝的天空,伸向缥缈的白云,伸向亮丽的星辰,也把人的想象引向无边的高处,也使人的思考变得深沉而旷达。
所谓希腊的世界是由小亚半岛沿岸、爱琴海地区、希腊半岛、地中海中部、黑海沿岸,以及3000多个岛屿组成的。阳光、海水、沙滩,还有石头,这美丽的神话般的土地怎允许侵略者铁蹄践踏?古希腊灿烂文明,宏伟华美的古代建筑,怎容忍强盗的任意蹂躏?他站在海滩上,海风吹拂他的戎衣,一缕卷发飞扬起来,他想起古希腊的荣光,“雅典的文章,斯巴达的勇武”,“哲学王”的睿智,苏格拉底的天才……灿烂的晚霞怎能让阴霾遮蔽?美丽的海滩不能让兽迹玷污!他反思自己人到中年,三十六个春秋的人生,他走遍大半个欧洲,水城威尼斯的波光,阿尔卑斯山的风雪,瑞士琉森湖的月色,赛纳河畔的风光,他痛恨世俗的龌龊、上流社会的腐恶、社会的黑暗、苍生的苦难,他追逐,他奔波,他呐喊,他呼啸,他的爱和恨,他的怨和怒,他的得意和屈辱,他的理想与幻灭,他的激昂和忧郁,飞扬的文字,如火的诗心,英雄的热泪,失败者的沮丧……这一切折磨着、困扰着他。
拜伦忍受着肉体残废的痛苦,奔波在荒山野岭,山野上镌刻着他攀爬的足迹,海滩上跃动着他的身影,心血和汗水都洒在这片苦难的土地上。
戎马倥偬中,他仍不放弃如火的诗笔,他号召希腊人民勇敢地投入民族解放战争。他的诗句像燃烧的火炬:
看,刀剑军旗,辽阔的战场,
荣誉和希腊,就在周身沸腾!
那由盾牌抬回的斯巴达克人,
何曾有过这种驰骋。
醒来,我的灵魂!想一想
你的心血所来自的湖泊,
还不刺进敌人的胸膛!
我看过一幅油画,描绘拜伦骑着战马,挥舞长剑,率着士兵呐喊冲锋,他头顶飞舞着战旗,身边战士执戈冲杀,那是一种悲壮惨烈的场面。
“拜伦是天性的反抗。”
站在这尊巨大的雕像前我眼前总幻化出巨蛇与苍鹰的搏斗,悲壮惨烈的两败俱伤,苍鹰逃回天外,巨蛇跌落海中——善与恶的两种力量的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搏斗。
这就是爱琴海,海水清澈透明,海滨有几尊“罗米欧”(礁石),有几只水鸟落在礁石顶上。这些礁石集蓝天、山岩、海水的灵性于一身,或峻峭、挺拔,或浑圆、敦实。海难上,那些男男女女、胖胖瘦瘦的游客满脸写着假期,写着忘记,写着消闲和浪漫。一个男子从水果摊上买了两瓶黑啤酒,一边走,一边仰着脖儿喝,左一口,右一口。他肤色健壮黝黑,泛着光泽,络腮胡子上沾着酒的泡沫。他们并不理睬身后的拜伦。
拜伦的大理石雕像,风侵雨蚀,已失去物理的洁白,有股青铜气,倒添了沧桑感、肃穆感。
拜伦高高地站在基座上,痴痴地望着大海。
美丽的爱琴海,空旷的海滩,海空里有成群的鸥鸟在飞翔,时而贴着海水盘旋,时而钻入海空,一片苍茫的海景!
广场上的拜伦
这是石头的绝唱。
洁白的大理石,岁月不敢玷污它,邪恶不敢侮辱它。
在雅典古城的广场上,有一尊令人瞩目难忘的雕像——雅典娜女神 抱着瘦骨嶙峋、奄奄一息的乔治·戈登·拜伦,那形象极似米开朗基罗的雕像杰作——圣母玛利亚抱着死去的耶稣。希腊的雕塑家秉承米氏的遗风,创造了这副悲剧的形象。
雅典娜的神色忧戚、悲哀,拜伦的神色安详,眼闭着,像熟睡了似的,那削瘦的脸颊,白皙宽阔的额头,双唇紧拢,那烈火般诗的语言熄灭了,开阔的视野和深邃的的笔触铺展开来的时代画卷,此时已画上句号,豪情万丈的诗人缄默了。
拜伦来到希腊因为长时间的操劳过度而患病,1824年4月9日在行军途中遭遇风雨,病情加重,使他一度昏迷至4月18日,他自知自己将不久人世,说:“不幸的人们,不幸的希腊,为了她,我付出了我的时间,我的财产,我的健康,现在又加上我的性命,此处,我还能做什么?”夜间,他在昏迷中呓语:“前进……前进……要勇敢!”4月19日去世。
他是死在进军路上。
他是献身于希腊的民族解放事业。
他逝世的那天被希腊独立战士们宣布为国哀日。
这是诗人生命的绝唱。
拜伦是这样的英雄,他热爱生活,追求自由和幸福,有狂热的激情,强烈的爱情,非凡的个性,敢于挑战现存社会制度,嘲讽上流社会的虚伪、狡诈、阴险,是罪恶社会的反抗者和复仇者。他又傲世独立,好走极端,诗人的浪漫主义激情和侠客之风源于他的个人主义思想。《恰尔德·哈洛尔德游记》中的主人公就是诗人自己,看到希腊人已忘记祖国过去的伟大,忍受土耳其人的残酷迫害、蹂躏,他悲愤填膺,以诗人烈火的激情,子弹呼啸般的语言,号召希腊人民站立起来,反抗土耳其,争取民族的解放。他预言自由在未来的胜利。
诗人雪莱称赞道:“他那热烈如火的诗笔震撼了十九世纪初期的欧洲。”
应了他早年写的诗《雅典的少女》:
雅典的少女啊,
在我离别之前,
请你,请你把我的心交还!
或者,在它离开我的胸膛后,
由你把它收留,
并给它足够的休息!
这是不幸的谶言。
拜伦死后,英国人要将他的尸体运回祖国,希腊人民热爱拜伦,坚持将拜伦的心脏安葬在希腊,他的灵柩和遗骸运回英国。英国统治集团反对拜伦的遗体安葬在威斯敏斯特教堂,哪里有“诗人之角”。他被埋葬在另一教堂附近的墓地中。拜伦的死给希腊人民带来悲痛,给土耳其人带来欢喜,给英国统治者带来兴奋,而人民感到惋惜。
拜伦死了,他的灵魂像拿破仑,在整个时代昂首阔步。
曾经批判过拜伦的评论家赫兹列特对拜伦的死深感悲痛和遗憾:“他的死给世界带来深深的敬畏和忧愁……甚至连他的诽谤者在他的墓前也沉默了,他的敌人也加入了他的葬仪行列。”《拜伦传》的作者,日本人鹤见祐辅对拜伦更是赞扬有加:“只要人类还没有失去对自由、爱国、民族独立和个性发扬的思慕与渴望,诗人拜伦的灵魂便会永远地阔步在大地上。”
我站在雕像前,一阵默哀,拜伦是诗人,更是一位战士。一缕阳光穿过薄云和树影,照在拜伦脸上,看不见悲伤,看不见兴奋,看不见哀怨,也看不见迷惘。一切显得平静和安详。在寂静中我隐隐听到他在弥留时还喊叫:
“冲锋!冲锋!跟我来!”
这是大海的声音。 (郭保林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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